BIS | 代币经济学和区块链碎片化

作者：人大金融科技研究所

货币的本质是一种协调工具，其价值来源于强大的网络效应：接受某种货币的人越多，其他人就越愿意使用它。这种正反馈循环是货币体系良好运转的核心。传统上，中央银行通过发行统一货币并维持其价值，为经济主体提供了协调的“焦点”。然而，区块链技术的支持者曾宣称，分布式共识机制可以在没有中央权威的情况下复制这种协调功能。

区块链本质上是一个共享账本，由一组验证者共同维护。公有无许可区块链允许任何人参与验证或使用。其核心在于共识机制，即验证者就交易合法性及顺序达成一致的规则。比特币采用工作量证明，以太坊则转向了权益证明。尽管PoS大幅降低了能耗，但协调问题依然存在：验证者必须获得足够奖励，才愿意承担治理责任及协调失败的风险。

这种协调问题直接体现为“燃料费”，即用户为交易被处理而支付的费用。当需求高涨时，费用飙升，如图1所示，以太坊网络在DeFi和NFT热潮期间出现了剧烈的费用峰值。这些费用并非简单的供需反映，而是区块链为维持验证者激励所必需的“拥堵租金”。高费用会驱逐普通用户，迫使他们转向费用更低、但安全阈值也较低的其他区块链。由此，用户在不同区块链之间“分拣”，导致了碎片化。图2对比了传统货币的正向网络效应与区块链环境下因容量限制导致的战略替代性：前者强化统一货币，后者则推动用户分流至竞争平台。

图1：以太坊燃气费用

图2：货币中的网络效应和战略替代性

碎片化并非偶然，而是去中心化共识的“代币经济学”（tokenomics）的必然结果。自2020年以来，以太坊在Layer 1区块链中的主导地位被Solana、Tron、BNB Chain等侵蚀。稳定币在不同链上有不同的分布：以太坊仍占最大供应量，但Tron和Solana已吸引数百亿美元。更重要的是，同一种稳定币在不同链上并非同质化资产，跨链需依赖“桥接”，这带来了风险、延迟和成本，进一步破坏了货币的可互换性与网络效应。

理论要素

共识机制概述

下表列出了五种主流区块链的共识机制。比特币的PoW依赖算力竞争，安全性高但吞吐量低。以太坊的PoS通过质押和“罚没”激励验证者。BNB Chain和Tron采用委托权益证明，由少量选举出的验证者负责，协调负担小但中心化程度高。Solana结合历史证明与BFT投票，实现高吞吐量。共同特征是：共识阈值越高，所需验证者奖励越高，用户费用也越高。

表1：主要区块链的共识机制

全局博弈模型的基本设定

为抽象出核心经济机制，论文构建了一个包含大量验证者的博弈模型。每个验证者可以选择“贡献治理”或“退出”。贡献治理需要付出一定的个人成本，不同验证者的成本略有差异。区块链正常运作的条件是贡献治理的验证者比例达到或超过一个事先设定的超级多数阈值（记作k）。这个阈值越高，区块链就越安全、越抗审查，但同时对协调的要求也越苛刻。

如果区块链运作成功，所有贡献治理的验证者都会获得一个正奖励ρ（来源于用户支付的交易费用及其他好处）。如果贡献者比例不足，区块链无法正常运作，贡献者将白白付出成本而得不到任何奖励。选择退出的验证者无论结果如何，收益均为零。

每个验证者在做决定时，并不知道其他验证者的确切成本，也不清楚总体的协调情况。他们只能根据自己收到的成本信号，以及对其他验证者行为的信念，来决定是否贡献。这种不确定性——尤其是对其他验证者是否会贡献的“战略不确定性”——是模型的核心。

均衡结果：临界成本与最小奖励

通过全局博弈方法，论文得到了一个唯一的、可以通过逻辑剔除劣策略得到的均衡结果。在这个均衡中，验证者会采用一个简单的“阈值策略”：只有当自己的成本低于某个临界值时，才会选择贡献治理；否则就退出。这个临界成本值与验证者能够获得的奖励ρ以及区块链的超级多数阈值k之间存在一个简洁的关系：临界成本等于奖励乘以“1减去k”。换句话说，临界成本随着奖励的提高而上升（奖励越高，越多人愿意贡献），随着超级多数阈值的提高而下降（要求越高，越少人愿意承担风险）。

进一步地，如果假设所有验证者的成本在忽略微小差异后大致相同，那么区块链能够成功运转的条件是：这个共同成本不能超过上述临界成本。将此条件重新整理，可以得到维持区块链运转所需的最小奖励：最小奖励等于验证者的共同成本除以“1减去k”。

这个公式的经济含义非常深刻。当超级多数阈值k很低时，所需的最小奖励就接近验证者的直接成本，没有额外溢价。但当k很高（例如接近1，相当于要求几乎全体一致同意）时，分母“1减去k”变得非常小，所需的最小奖励就会急剧上升，甚至趋向于无穷大。换句话说，越是追求去中心化和安全性（高k），就必须给验证者支付越高的奖励。而奖励最终来自用户的交易费用，这就解释了为什么高安全性的区块链必然伴随高昂的费用。

协调溢价：去中心化的成本

验证者获得的奖励中，超出其直接成本的部分可以称为“协调溢价”。这个溢价正是为了补偿验证者承担“其他验证者可能不贡献”的风险。根据上述公式，协调溢价等于验证者成本乘以k/(1-k)。当k接近1时，这个溢价趋于无穷大。

这一结果揭示了去中心化的根本性成本。它并非源于技术瓶颈，而是源于战略不确定性——即每个验证者都无法确知其他人是否会尽责。即使技术进步大幅降低了验证者的直接成本（例如更便宜的服务器或更高效的算法），只要协调问题存在，协调溢价就不会消失。因此，去中心化的成本是内生于激励机制之中的，无法通过工程技术完全消除。

关键启示

去中心化的成本不可避免

技术无法消除战略不确定性。即便技术进步降低了直接成本，协调溢价依然存在。这是因为验证者之间的相互依赖是博弈论问题，而非计算瓶颈。任何依赖自愿参与且存在协调问题的系统，都会产生相对于可信权威系统的效率损失。在货币体系中，这种损失表现为拥堵费用和碎片化。无论计算机科学如何发展，只要验证者是自利的个体，协调风险就无法归零。

拥堵是特征，而非故障

区块链必须保持一定程度的拥堵，否则费用将低到无法维持验证者激励。这与收费公路类似：若车道过多导致收费不足，道路将无法维护。因此，Layer 2扩容方案（如Arbitrum、Optimism）虽降低了单个用户的费用，但将碎片化转移到了更高层级——每个Layer 2都有自己的流动性池和协调动态，不同Layer 2之间仍无法无缝交互。拥堵不是设计缺陷，而是系统自我维持的必要条件。

稳定币继承区块链的碎片化

稳定币无法逃脱底层基础设施的碎片化问题。同一发行方的USDC在以太坊和Solana上是不同的经济工具，跨链需通过桥接，引入风险、延迟和成本。这不仅不便，更从根本上违背了货币的普遍接受性。正如经典货币经济学所指出的，货币的价值源于广泛接受。当“同一”稳定币分裂为多个不可互换的版本时，有效网络规模被限制在单链用户群内。监管储备资产或赎回条款无法解决这一问题，因为碎片化的根源在于区块链的协调经济学，而非发行方的行为。

货币的统一性需要信任锚

传统货币体系之所以能维持“统一性”，即任何形式的货币均按面值兑换，关键在于中央银行的结算功能。当消费者用借记卡支付时，资金从消费者银行转到商家银行，两者在中央银行均有账户，中央银行保证1美元始终等于1美元。而在去中心化系统中，没有任何实体能保证不同链上的稳定币按面值兑换。任何运行良好的货币体系都需要一个信任锚——一个可信承诺维持面值兑换、资产负债表足够吸收冲击的机构。中央银行天然扮演此角色，且无法被纯粹的去中心化安排替代。

货币基础设施的设计至关重要

未来货币体系若包含稳定币和代币化资产，关键问题在于这些组件如何连接。碎片化首先是基础设施问题，而非工具问题。传统体系通过中央银行的结算实现互操作性。未来数字基础设施若要达到类似效果，可借鉴“统一账本”概念，将代币化的中央银行货币、商业银行存款和其他数字资产置于同一可编程平台，由中央银行作为信任锚。政策选择——包括数字货币架构、稳定币监管框架、中央银行角色——将决定未来货币体系能否实现协调和网络效应。放任市场自发演进，只会加剧碎片化，给家庭和企业带来更高的交易成本、更低的流动性和贸易损失。

结论

本文从经济学角度揭示了公有无许可区块链必然导致货币体系碎片化的内在机制。验证者之间的协调问题产生了不可消除的去中心化成本：安全阈值越高，所需验证者奖励越高，这些奖励最终由用户通过拥堵租金承担。因此，容量限制是结构性特征，而非技术缺陷。新区块链不断涌现，以更低的安全阈值服务被高价排挤的用户，形成碎片化格局。

稳定币原本被寄望为连接加密生态与传统金融的桥梁，但其运行所在的区块链基础设施恰恰倾向于分裂货币体系。同一稳定币在不同链上实际上成为不同的经济工具，无法无缝兑换。尽管稳定币交易量已快速增长，但这背后隐藏着深刻的碎片化问题：稳定币生态系统并非单一货币网络，而是一系列链上“孤岛”。

最终，任何统一且高效的货币体系都需要一个信任锚。中央银行的结算功能是维持货币统一性的制度基础。去中心化无法复制这一功能。未来的货币基础设施设计——无论是统一账本还是其他形式——必须正视并克服去中心化协调成本，否则碎片化将持续侵蚀货币的社会价值。政策制定者不能简单地将货币基础设施完全交由市场，而应在架构设计、监管框架和中央银行角色方面做出明确选择，以维护网络效应和货币的统一性。

Open App for Full Article

USD美元

CNY人民币

JPY日元

HKD港币

THB泰铢

GBP英镑

EUR欧元

AUD澳元

TWD新台币

KRW韩元

PHP菲律宾比索

AED阿联酋迪拉姆

CAD加拿大元

MYR马来西亚林吉特

MOP澳门币

NZD新西兰元

CHF瑞士法郎

CZK捷克克朗

DKK丹麦克朗

IDR印尼卢比

LKR斯里兰卡卢比

NOK挪威克朗

QAR卡塔尔里亚尔

RUB俄罗斯卢布

SGD新加坡元

SEK瑞典克朗

VND越南盾

ZAR南非兰特

You may lik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