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子衡

A New Way to Pay the National-Debt
1786
James Gillray
https://www.nga.gov/artworks/162362-new-way-pay-national-debt
债务的历史演变
债务概念古已有之,早于银行和纸币出现之前。在古代社会,债务往往表现为简单的承诺,例如邻里间借贷谷物,收获时归还并附带额外报酬。这种形式维持了数千年,促进了社区内部的资源分配。随着贸易扩展超出本地范围,债务安排日益复杂。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银行家族发明了信用工具,允许债务在不携带实物黄金的情况下跨大陆转移,推动了国际贸易的发展。
1694年,英国面临对法战争的资金危机,国王威廉三世创立英格兰银行。这一创新允许投资者成为股东,银行向政府贷款1.2百万英镑,年息8%。作为回报,银行获得可转售的政府债券。这一机制首次让普通公民通过中介间接向国家放贷,开启了现代公共债务体系。国家无需立即提高税收或耗尽国库,即可筹集巨额资金。该模式迅速扩散至欧洲大陆,成为早期资本主义的基础。
工业革命时期,债务体系进一步加速。工厂、铁路和基础设施建设需要巨额资本,远超单一富豪的能力。银行吸收储蓄存款,向工业家放贷,债务从便利工具转变为经济增长的结构性必需品。20世纪,两次世界大战推动债务规模空前扩张,不仅用于战争,还用于战后重建。1944年的布雷顿森林协议确立美元为核心国际货币,与黄金挂钩,其他货币与美元挂钩。这一体系维持了全球金融稳定,但黄金供给有限,无法匹配经济增长需求。
20世纪60年代,美国越南战争和“大社会”计划导致支出激增,美元流通量超出黄金储备。1971年尼克松的决定解除这一限制,政府获得无限创造货币的能力。此后,债务扩张无拘无束。1980年代,各国发现债务不仅适用于战时,还能刺激和平时期增长。债务从应急措施转为标准政策工具,用于基础设施、教育和经济刺激。今天,债务已融入经济体系的核心,成为推动增长、应对衰退和履行政治承诺的支柱。
当前全球债务状况
自1971年以来,全球债务从数十亿美元膨胀至2025年的346万亿美元。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数据,全球政府债务占GDP比例约为94.7%,高于2024年的92.4%,但低于2020年疫情高峰的98.7%。这一增长反映了疫情刺激、能源危机和地缘政治冲突的影响。发达经济体债务总额达230.6万亿美元,新兴市场债务超过115万亿美元。全球债务/GDP比率稳定在310%左右,显示债务增长快于经济产出。
美国债务规模居首,2026年1月已超38.5万亿美元,占全球债务的11%左右,债务/GDP比率约为125%。中国债务总额约18.8万亿美元,债务/GDP为88.3%。其他主要债务国包括日本(债务/GDP 236.7%)、英国(约4.1万亿美元)和法国(债务/GDP 113.1%)。国家间债务关系复杂,美国欠中国约6900亿美元国债,但中国自身债务负担沉重,其中银行体系持有大量国内外债务。
全球债务结构多样化。政府债务占比约93%,私人债务约151.8万亿美元。发达国家债务增长主要由政府驱动,新兴市场则受企业债务影响。2025年前三季度,全球债务新增26万亿美元,俄罗斯、韩国、波兰和墨西哥增幅最大。这反映了宽松货币政策和财政刺激的延续,但也加剧了脆弱性。
债务的循环机制与国家间联系
全球债务体系本质上是闭环循环。以美国为例,其38.5万亿美元债务中,约70%由国内持有,包括养老基金、保险公司和商业银行。必须明确的是,所谓美债通常是指,美国联邦政府的债务,并不包括地方债务,两者存在许多根本性的差异,比如流动性和规模。美国商业银行持有约4.6万亿美元国债。这些机构利用存款购买债券,政府支付利息,资金回流至贷方,形成自我强化循环。剩余30%由外国持有,日本、英国和中国为主要持有者。资金流入美国用于支出,利息支付后回流,形成国际循环。
类似循环存在于各国间。日本储蓄转化为沙特贷款,沙特资金流入巴西债券,巴西资本回购美国国债。这一网络使全球经济高度互联,但也意味着债务永不真正消失。偿还旧债需借新债,债务总量持续累积。富裕国家如德国和瑞士受益于低息借贷,而发展中国家如肯尼亚和巴基斯坦陷入债务陷阱,利息支付消耗预算,限制增长。
中国债务体系类似,总债务18.8万亿美元中,银行持有大量,地方政府债务占比大头。债务用于基础设施和刺激增长,但也导致影子银行扩张,增加系统风险。一些意见将中美债务规模或水平放到一起来衡量,但是几乎完全忽略了债务口径的差异,中国国债的GDP占比大大低于美国,并且规模远远不是所谓的18.8万亿。中国地方债创造了地方经济的繁荣,但也带来了一系列的后续问题,问题是,债务繁荣是第一位的。这与美国等发达经济体系等公债大规模扩张是不同的,后者是被迫的债务扩张,并没有创造出相应的债务繁荣,而仅仅是拖延了经济萎缩,且遗留下来巨大的政府债务包袱和潜在的经济危机。
此外,债券持有结构,以及居民储蓄率也是值得格外关注的分析因素。
债务在经济中的作用
债务是现代经济引擎。没有债务,许多项目难以实现。政府借债投资基础设施、教育和医疗,推动经济增长。企业借债扩展生产,创造就业。消费者借债购房和消费,刺激需求。在中国,债务融资占政府支出的五分之一;在美国的3.1万亿美元疫情刺激中,债务占比12%。
债务还用于危机应对。2020年疫情中,各国借债覆盖支出,避免经济崩溃。没有债务,衰退将更深。债务循环维持流动性:政府支出刺激企业收入,增加就业和消费,形成正反馈。然而,这一依赖使经济对债务中断敏感。如果借贷停止,支出下降,引发连锁反应。
全球债务的风险与挑战
尽管债务推动增长,但风险日益凸显。首先,利息支付负担加重。全球债务规模346万亿美元,利息支出占预算比例上升。富裕国家可低息借贷,但发展中国家利息率高,债务自我放大。肯尼亚和巴基斯坦等国借新债仅为付息,限制公共投资。
其次,债务依赖于信心。债务/GDP 100%被视为正常,但政治风险或投资者疑虑可推高借贷成本。2025年市场波动显示,贸易战或地缘冲突可放大不确定性。量化宽松虽缓解压力,但增加货币供给导致通胀。津巴布韦2008年极端案例显示,过度印钞可致恶性通胀,货币崩盘。
新兴市场风险更高,许多以美元借债,本币贬值放大负担。土耳其近年危机即例证:情绪转变推高利率,迫使政府削支、增税或印钞,每一选择均有副作用。
2026年风险包括:一是政策不确定性。美国新政可能加剧财政赤字,推高全球利率。二是AI相关债务激增。科技公司融资规模巨大,但回报不确定,可能引发泡沫破裂。三是地缘政治。俄乌冲突或中东紧张可推高能源价格,放大债务压力。四是影子银行扩张。中国影子银行规模巨大,监管不足增加系统风险。
IMF警告,全球债务可能于2029年达GDP 100%,为二战后最高。利率敏感性和杠杆放大效应使经济易受冲击。私人债务下降但公共债务上升,显示政府负担加重。
全球债务体系可持续性面临考验。一方面,债务是增长必需品,促进资源分配和创新。脱离金本位后,债务扩张支撑了半个世纪繁荣。但另一方面,高债务/GDP比率显示系统脆弱性。346万亿美元规模远超全球经济,任何信心动摇均可引发危机。分析显示,债务并非问题本身,而是管理不当的结果。富裕国家受益于信用优势,但新兴市场需债务重组和国际援助。
未来,需多管齐下。首先,加强监管,控制影子银行和杠杆。G20框架可推动债务减免。其次,财政纪律:富裕国应平衡预算,发展中国家投资生产性项目。第三,货币政策需谨慎,避免过度宽松引发通胀。第四,推动绿色转型,债务用于可持续投资,缓解气候风险。
2026年,全球经济或温和增长,但债务风险不可忽视。若政策协调,债务可转为机遇;反之,可能引发衰退。债务体系如永动机,物理学证明其不可能,经济学亦需警醒。最终,债务管理决定全球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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